中國青年報:其美多吉的郵車,是雀兒山的新高度

中國青年網記者 蔣肖斌 2019-11-11來源:中國青年報

  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德格縣,是藏族史詩英雄格薩爾王的故鄉。其美多吉1963年出生在德格縣龔埡村,祖祖輩輩都是德格人,算是格薩爾王的小老鄉。從這里走出的著名歌手降央卓瑪,與其美多吉是老鄉和親戚;高原歌王亞東,和其美多吉是幾十年的鐵哥們兒。

  其美多吉沒有他們那樣有名,30年,他只做了一件事:作為中國郵政集團公司四川省甘孜縣分公司的一名長途郵車駕駛員,承擔川藏郵路“甘孜-德格”段的郵運任務。他駕駛郵車在平均海拔3500米的雪線郵路上運送郵件,累計行駛里程140多萬公里,沒有發生一起責任事故。

  即使在今天,去德格依然是艱難的。德格在四川郵政有著特殊地位——它位于川藏線四川段的最后一段,是重要的轉口局。1988年,德格郵電局建了第一座綜合性的郵電大樓,有了第一輛真正的郵車。

  唯一的一輛郵車,要找一個值得托付的人來開。時間進入1989年,合適的司機還沒出現,郵電局局長決定全縣招募,目光逐漸聚焦到其美多吉身上。他能開能修,在德格相當有名氣,最關鍵的是,人品是有口皆碑的好。

  有一年夏天,其美多吉開車帶著鄉親去甘孜“耍壩子”(結伴到野外玩耍——記者注)。行至雀兒山,一個外地人的車爆胎,橫在路上,好多車也堵在了山上。為了盡快恢復通車,其美多吉把自己的備胎送給了那個陌生人,幫他換上,還把村里的小伙子從車上喊下來,一起把那輛車推過結冰的陡坡……

  其美多吉當時有自己的貨車,收入也不錯,但一聽說能開郵車,“我什么都愿意接受”。他從小就喜歡“郵政綠”,喜歡那個標志,那代表的是山外的世界。小時候在路上看到郵車,他就忍不住揮手,在孩子眼中,郵車司機更是威風八面。

  德格只有一輛郵車,從此在德格人眼里,它和其美多吉是一體的,哪怕冰天雪地,郵車在哪里,其美多吉就在哪里。

  1998年年末,其美多吉主動請求調往甘孜,跑危險的長途雪線郵路。領導問他:“每天起早貪黑,還可能經常堵在山上,挨餓受凍,你知道嗎?”“知道。”“那為什么還想去?”“只要能開郵車,我什么都愿意接受。”其美多吉還是當年那句話。

  甘孜通往各縣的郵路,都要翻越終年積雪的雪山,最高最危險的就是雀兒山。其美多吉自告奮勇跑“甘孜-德格”段,必經雀兒山,堪稱全國最高、最險的一段干線郵路。每年年初,康巴的高原,氣溫低至零下30攝氏度左右,早晨6點郵車就要出發,柴油都會凍住。車內供暖不好,其美多吉得穿上皮毛大衣、皮褲、皮靴,還有妻子親手織的羊毛衫、毛褲、毛襪。作為一個郵車駕駛員,這可能已經是“頂級裝備”了。

  每次出車再辛苦,對其美多吉來說都是家常便飯。但在2012年7月,他跑一趟從青白江到甘孜的車,拉的郵件比較特殊——甘孜中小學的教材,危險出現了——遭遇十多個持刀歹徒。

  在郵政人員心中,郵件的重要性甚至大于自己的生命。其美多吉一個箭步跳下車,伸開雙臂,想用血肉之軀擋住歹徒。然而,按照歹徒的邏輯,有人要豁出性命保護的東西肯定值錢,開始砸車。其美多吉是個身高一米八五的康巴漢子,但赤手空拳無法抵擋,他最終被電棍擊倒,又被亂刀齊砍。那天,其美多吉不知道昏迷了多久,醒來時第一句問的是:“郵車,砸開了嗎?”

  手術從早晨7點一直到下午5點,其美多吉才被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。醫生回憶,他全身被砍17刀,肋骨被打斷4根,左腿和左手的肌腱被砍斷,頭蓋骨被揭掉一塊,“從醫30年,沒有見過這么嚴重的傷。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人,肯定挺不過來”。

  其美多吉和妻子澤仁曲西在她16歲時開始戀愛,共同走過了30年,在德格甚至甘孜都是恩愛夫妻的典范。在妻子的照顧下,其美多吉逐漸康復,醫生說他頭部最有可能患癲癇的后遺癥,所以今后即使有監護人陪伴,也要盡量遠離懸崖和高空。“完了,開不成車了。”其美多吉很難過。

  康復治療期間,其美多吉義無反顧地選擇了“破壞性康復療法”,每一次治療都像一次上刑。他堅持下來了,可能因為他的名字叫“金剛”——多吉在藏語中就是金剛的意思。帶著一副重新“焊接”的身軀,其美多吉終于能夠重返郵車了。

  今年1月25日,中宣部授予其美多吉“時代楷模”稱號;2月18日,其美多吉入選“感動中國2018年度人物”;9月5日,入選“第七屆全國道德模范”;9月25日,榮獲“最美奮斗者”榮譽稱號;9月27日,榮獲“全國民族團結進步模范個人”榮譽稱號……

  近日,陳霽作品《雀兒山高度——其美多吉的故事》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。中國作協副主席、著名評論家李敬澤說:“其美多吉的故事是跌宕起伏、感人至深的。雀兒山的高度,不僅僅是地理學意義上的一串數字,它同時象征著人性的高度、信念的高度。”

  著名文學評論家李炳銀說:“其美多吉站在雀兒山上,使雀兒山的高度增加了一米八以上,其美多吉的高度是雀兒山的一個新高度。雀兒山也因為其美多吉的存在,更讓我們感受到它的高大”。

  看到自己的故事被寫成了書,其美多吉覺得很光榮,又有點不安:“我不覺得自己有什么特別之處,我所做的都是分內的事。跑了30年郵路,雖然寂寞、艱辛,但都是我的選擇,從來沒有后悔過。”

  現在,其美多吉的生活已經回到了原來的軌道,駕車雪線郵路,翻越雀兒山。他的車上依然為陌生人準備紅景天,他依然會趴在雪地里幫人裝防滑鏈,依然在堵車時跑前跑后當義務交警……

  現在,龔埡村的人說起其美多吉,就像老一輩人在說格薩爾王,“他身上有英雄的基因啊”……


其美多吉在郵車上。

甘孜州郵路。

其美多吉在鑿冰取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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